圣餐与教会:敬拜中的肉身与临在

教会是基督临在之处,而圣餐就是基督临在之处。
教会是基督的身体,而圣餐就是基督的身体。

自疫情以来,线上聚会的合法性成为一个重要的议题,而讨论该问题的关键和发轫之处则是圣餐论——一种关于身体和临在的思考。此外,在AI/AR时代,人也需要特别思考肉体(相对于信息/知识)的意义。倘若圣餐关乎的无非是内心的感动和立志,那么饼和杯作为空间中的,外在于我们的存在有何意义?倘若人只关乎思想,那么肉体有何意义,我们比AI有何长处?

Von Allmen说,宗改时期关于圣餐最重要的历史,并非路德与慈运理的争论,也非后来的加尔文与纯正路德宗(Gnesio-Lutheran)的辩论,而是教会第一次将Lord’s Day(主日)与Lord’s Supper(主餐)分开了。1主日敬拜,自此不再把圣餐视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此后直到20世纪的礼仪神学复兴,新教的发展整体上始终伴随着对圣餐的不断边缘化。

我在此立一个暴论:新教对圣餐的边缘化,乃是走向容忍线上敬拜的第一步。因为只有不重视圣餐的教会,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肉身的缺席。而信徒肉身的缺席,则首先源于基督肉身的缺席。假如基督的身体都没来,我的身体为什么要来?而基督身体的缺席,除了隐含着一种幻影说以外,还意味着什么呢(因为教会若可以在基督身体的缺席中敬拜,则意味着敬拜,作为救恩的果效/应用之一,不需要肉身,倘若如此,那么救恩的成全为什么需要肉身)?当敬拜不包括信徒的肉体,只包括信徒的心灵或者思想,敬拜自然走向一种灵知主义(Gnosticism)。如我一位老师所说:激进的纪念说几乎不能叫圣餐论,因为其对圣餐的理解本质上是anti-sacramental的(反圣礼的)。一个反对神的恩典能够借由饼和杯临到信徒的神学家,其神学离反对道能够成为肉身的神学的距离还有多远呢?

倘若得救只在乎接受正确的教义体系和命题真理系统,那么,圣餐自然是可有可无的。假如一切都能凭信心超越空间的阻隔领受,那么在教会听道,为什么能够胜过在家听道,乃至在家读书呢?这个追问,并非要否定神可以借着圣灵跨越空间工作,而是要提醒我们,上帝要求的乃是全人的敬拜,而信徒的肉身并非敬拜的阻隔,而是(人类的,而非天使的)敬拜的要素之一。我们是作为有身体的人在敬拜,因此上帝赐下圣餐。因为只有需要饮食的,有身体的人,才能真正领会(虽然是奥秘地,有时不能被言说地)基督作为生命的粮在圣餐中被赐下的意义(相比之下,天使,显然不能领受圣餐)。只有经历过肉身中的软弱,饥饿,干渴的人,才能将这种对食物的饥渴,转化为属灵的,对基督的饥渴。

套用加尔文的话:神配合的,人不可分开。凡以上帝为父的,必以(有形)教会为母。2 加尔文的这段话写在他第四卷教会论的开篇,紧接救恩论之后,表明神亲自将有形教会对信徒的牧养(因此包括圣餐)和救恩的应用联合。假如上帝将他的恩典与圣餐联合,那么我们不应当武断地将其分离(divorce)。类似的,上帝意图人在圣餐中,使用其身体参与敬拜,那么人若将肉身从敬拜中排除,就是分开了神所配合的。

讽刺的是,改教家提出的无形的教会(invisible church),似乎在今天的线上教会被具象化了。所谓线上教会,不就是无形的教会吗?改革宗传统若不能深切阐发有形教会和无形教会之间紧密的联系,而仅仅视有形教会为偶然的(accidental),非必需的现象,就不能真正回应虚拟时代对新教教会论的挑战。当然,回应这种挑战,所需要的不仅是神学的论述,更是敬拜的重新转向(reorientation)。直言之,恢复教会崇拜每周圣餐的实践,将是恢复(reform)和更新(transform)对教会的具身性,敬拜的具身性的第一步(所谓的具身性,不就是在肉身中——incarnation——吗?)。

或许有人会说,要每周圣餐,是试图让圣礼,而非圣道成为敬拜的核心,从而走向天主教/东正教的道路。然而,试问圣餐何时才渐渐不成为新教敬拜的核心?自宗改以来,圣餐论从未能在新教内完全解决,这种未能解决,某种意义上延宕了圣餐积极的施行。但这并非意味着改教家不重视圣餐,相反,圣餐论争论作为整个宗教改革运动最大的(如果不是唯一的)争论和分裂之源,意味着它始终处于新教的核心(再次,更需要注意,在类似Regensburg Colloquy的天主教/新教对话中,不能达成一致的并非因信称义的表述,而是圣餐论和教会论)。改教家关于这个议题如此(有时过分)激烈的争论,意味着他们所意图恢复的,远非是正确的逻辑和理性,而是正确的敬拜。今天的新教教会,大多把圣餐视为一个epilogue(附件),而非climax(高潮)。因此,今天的新教徒也几乎不能领会改教家们为何会为如此“鸡毛蒜皮”的,peripheral的议题而分裂。然而,这种“不理解”本身暗示了我们和改教家的距离。

正如近两百年前,Mercersburg运动的代表人物Nevin和普林斯顿的Hodge争论圣餐论时所说的,像Hodge所代表的改革宗人士在这点上最大的问题,并非仅仅是偏离了Reformed传统关于圣餐论的正确教导,转向了纪念说,而是他们对圣餐这个论题本身对漠不关心(就像当代教会对三一论的漠不关心,或许不啻于在三一论犯错,至少后者并不敢于边缘化一个基督教最中心的教义)。3当然,没有教会会明目张胆地说,圣餐是不重要的,三一论是可有可无的,但是,问题不在于宣称,而在于它们是否贯穿于教会的生命之中,是否显现于信徒的敬拜和生活之中。遗憾的是,在遍地惯于线上聚会的中国教会,圣餐论恐怕再也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加边缘的时刻。

倘若说,改教家对圣餐论的异见导致的分裂,可以从反面证明他们对圣餐的重视。那么,改革宗传统将圣道的宣讲和圣礼的正确施行作为教会的两大标志,则从正面表明圣餐在宗改时期的核心地位。这点在如今的新教教会似乎都很难得到真正的体现——圣礼何德何能能与圣道并列?圣餐不再每周施行,暗示着圣餐对敬拜不是必不可少的,如同圣道是敬拜必不可少的。

倘若有人问,为什么敬拜可以只有圣道而无圣餐?答案常常是,因为圣餐的功能完全能够被上帝之道的宣讲所包括——圣餐所传递的恩典,也是圣道所赐予的恩典;圣餐所赐的基督,与圣道所赐的基督,是同一位基督;甚至,主餐和宣讲是同一圣道(Logos)显现和赐下的两种方式,但其实质都是基督。在这种还原主义的思维方式中,人几乎不能理解圣餐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甚至也不能理解基督为什么要设立圣餐。

但如果我们如此强调二者的类似性,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这周不用讲道,我们领受圣餐即可?但我在想这是否有其反讽之处。因为实际上,所有的主日聚会,在它们都是在基督复活之日进行的聚会的意义上,本都是某种圣餐聚会,都是纪念并敬拜死而复活的基督而开展的聚会(cf. 徒 2:42)。而讲道,也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始终某种意义上,类似于今天圣餐前的短讲,是对基督死而复活的意义的解读。一个牧师如果讲道时旁边总放着饼和杯,他总有些被提醒自己要以基督为中心去讲道。而一个牧师如果总在圣餐的缺席中讲道,他也总感到自己的讲道缺乏更加具体的指向性。如Von Allmen说,一场没有圣餐礼的主日崇拜,就如没有耶路撒冷(基督受难/复活之地)的加利利(基督服侍/宣讲之地),无法在基督的死而复活中,获得其服侍和话语的根基。4没有圣餐的崇拜,并非完满谢幕,而是戛然而止。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多数新教教会,即使平日一到三个月才进行一次圣餐,也无人胆敢在受难周不举行圣餐。5因为每一个基督徒都能感受,在纪念基督的敬拜中不进行圣餐是不适宜的。但这样的属灵情感往往很难扩展到每一次聚会,这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其他的聚会中,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样以基督为中心,没有那么使一切宣讲和服侍指向基督的死而复活。

圣餐在敬拜中的缺席,因此也影响了整个敬拜的敬拜属性,仿佛敬拜只关乎讲道/听道。在我的家乡,主日敬拜被称为“听道理”,而基督徒则是“听道理的人”。新教的不少教会(尤其是改革宗教会)似乎久在其他传统的教会中有“热爱学习”的名声,仿佛基督徒的成圣之路就是一个不断学习新知识的过程。这种重心的偏离,或许不能说没有主餐的缺席的影响。6

主餐的缺席,也使得主日缺乏自身独特的标记,似乎并不截然区别于其他聚会。在逼迫处境下的中国教会,为安全之故,往往重小组而轻主日,重关系而轻敬拜,很多基督徒甚至习惯以小组取代主日,但这绝非宗改之精神,也降低了教会首先是和在上的上帝团契的群体(而不仅仅是和信徒团契的群体)的超拔。

如果考虑到,圣餐和圣道,都是在主日敬拜中进行的,那么,声称改教家认为,正确的主日崇拜是判断真教会的关键,应当不是一个立不住脚的论点。如果改教家只是想改革神学与哲学,想像许多经院神学家那样提出不同的神哲学观点(唯名论者和唯实论者都属于一个教会),那么他们大可以在教会内部建立一个新的学派,而非教会。如果改教家只是想改革政治和体制,如大公会议主义者(Counciliarists)那样限制教皇的权力,那么他们大可以在教会内部建立一个新的党派,而非教会。如果改教家只是想改革事工和道德,如方济各修会,多明我修会,奥古斯丁修会,那么他们大可以在教会内部建立一个新的修会,而非教会。不!改教家所追求的,乃是一个新的教会,一个恢复/更新(reform/transform)的崇拜。有什么目标是只有建立新的教会才可以达成的?唯有敬拜。神学,政治,事工,都并非教会所独有。大学,政党,机构,都可以完成。唯独敬拜,专属于教会,也在这个意义上,教会专属于敬拜。教会最根本的身份并非事工,并非政治,甚至并非神学,乃是对上帝正确的敬拜。这当然不是说敬拜无关神学(以及体制和事工),但确实表明,敬拜对教会的存有具有优先性,并且教会其他的一切都要放在敬拜的视角中才能领会。也唯有在这种敬拜的视角中,当代教会才能真正领会改教家对上帝的荣耀的看重——因为荣耀是相对于敬拜(而非神学言说或其他)而有的概念。

失去敬拜,则神学失去其对象,体制失去其权柄,事工失去其生命。主日敬拜作为个人敬拜生活的起源和圭臬,其恢复和更新绝非等闲之事。同时,这也再次证明,圣餐的正确执行(作为两大圣礼之一)绝非边缘问题,而是与圣道的宣讲一同支撑教会的存在(being)和健全(well-being)的柱石。虽然新教的圣礼还包括洗礼,但是洗礼却并非一定要在教会崇拜中举行(如Acts 8:36),且其频率并不像圣餐(按照早期教会的传统)至少每周举行(cf., Acts 2:42,46;20:7)。话语的宣讲,圣徒的团契,圣灵的祈祷,甚至洗礼,都可以发生在教会之外,崇拜之外;唯有圣餐,只发生在教会之内,崇拜之中。孤独地领受这表明合一,促成合一的奥秘乃是荒谬的。7

在此意义上,倘若新教圣餐论未得到终极的解决(相比Marburg Colloquy中其他神学议题的解决和一致),则宗教改革就不能算是真正完成,因为敬拜(also, by implication, the church)的恢复和更新并没有达成。然而,或许圣餐论在新教传统中的悬而未决并非没有意义,而是上帝特要让这象征合一的奥秘,留待普世大公教会合一时方能解决。8

正如Mercersberg Movement开启于John W. Nevin和Charles Hodge关于圣餐的争论,也让我们以对圣餐的默想,开启“反以相天”这个致力于在中国延续Mercersburg Movement精神的第一篇文章。值此纪念基督受难/复活之际,让我们不仅在心灵上沉思基督的受难与复活,更是在圣餐这常新的奥秘前,凭着信心,领受那难以言喻的丰沛的恩典,完全的基督。

  1. Jean-Jacques von Allmen, The Lord’s Supper, trans. W. Fletcher Fleet, Ecumenical Studies in Worship 19 (John Knox Press, 1966), 17. ↩︎
  2. 《基督教要义》 IV.i.1. ↩︎
  3. see John Williamson Nevin and Charles Hodge, Coena Mystica: Debating Reformed Eucharistic Theology, Mercersburg Theology Study Series 2 (Wipf and Stock, 2013), 17. ↩︎
  4. 值得注意的是,就早期教会的崇拜礼仪而言,倘若没有圣餐,那么基督徒的集会与犹太的集会就没有明显的区别(除了时间的不同)。保罗仍然在安息日在犹太会堂辩论,传讲基督(徒14:1)。这个意义上,圣餐(而非宣讲的内容本身)是可见地将教会和犹太会堂区分的最重要的标记。 ↩︎
  5. 当然,更加极端的例子来自那些一年一/两次圣餐的教会。而这些教会,也往往选择复活节作为举行圣餐的日子。 ↩︎
  6. 关于这个话题,我希望在之后对19世纪改革宗内部最重要的圣餐论争论——John W. Nevin和Charles Hodge的争论的介绍和分析中更清楚地做一些论证。 ↩︎
  7. 无形的教会当然永远不会在这些活动中缺席,但我此处谈论的是作为一个整体的地方教会。譬如,查经聚会可以有圣徒的团契,可以有话语的分享,但绝不会有圣餐。而洗礼更是可以在旷野,在河边,在任何(如埃塞俄比亚的太监所说)有水的地方进行而没有妨碍(虽然洗礼显然应当尽量在教会中进行)。 ↩︎
  8. 实际上,新教内部这个问题的悬而未决,反而让新教从其他传统的圣餐论中得着不少的学习。这方面,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BEM document(利马文件),这是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致力于ecumenism)产生的最重要的文件之一。其中的圣餐论显然有对东正教和天主教不少的借鉴与同情性理解。另外,这个断言也并非说新教解决了所有其他神学问题(显然没有),而是指新教最早的传统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达成confessional意义上的一致,而却至少能在其他议题上达成合一的表述。甚至这个问题的悬而未决直接导致了新教最初的分裂。 ↩︎

留言

在〈圣餐与教会:敬拜中的肉身与临在〉中有 3 則留言
  1. 「YU」的個人頭像
    YU

    我现在在改革宗教会聚会,但是成长于 五旬宗背景,先前所在的五旬宗教会就是每周领圣餐,并且是主日非常重要的环节,花很多的时间祷告。

    1. 「CredoYou」的個人頭像
      CredoYou

      挺有意思的,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这个实践的原因,以及祷告的内容方向为何?我想,这些内在的逻辑/理由比外在的实践更重要。

  2. 「胡牧」的個人頭像
    胡牧

    改革宗神学的圣餐礼不仅仅只是“属灵地吃喝”,也必须是“真实的吃喝”。故此,圣餐礼不仅仅是必须如比利时信条所说的双重吃喝【即除了肉体的口吃喝,不仅强调“凭信心之口领受基督的真体和宝血”。】在圣礼中的双重吃喝的前设,必然是圣礼的双重施行。牧师授予圣餐的同时,圣灵上帝也同时在“属灵而真实地分赐”,真实的不必非要物质或物理性的,故此,改革宗教会区别与路德会的物理性同质说,认为无论是否具有真信心者,都可以吃喝基督的真体和宝血。既然是双重施行,实体礼拜是极其必要的。故此,圣餐确实是极其丰盛而奥秘的,整个礼拜是天堂的剧场,圣餐礼必是整个礼拜的高潮。如果礼拜中没有圣礼,只有圣道传讲,那就好像王为他儿子摆设宴席,只是呼召人参加,却没有宴席。而那些教会成员每一次无故缺席主日礼拜,岂不就是抗拒君王的召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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