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教會是玩真的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主日早晨。我來到教會，一如既往地坐在講台右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L姊妹帶著她的大兒子和小兒子坐在我前面一排，再前面第一排是司琴的位子。沒有看到L姊妹的丈夫M弟兄，也沒看到他們的女兒。不過女兒有在協助教會的影音投放，可能坐在後面，剛才我進門時沒有留意。V長老坐在我左邊，沒看到他太太。聚會準時開始，我們唱著傳統的詩歌、牧師帶著我們做相當長時間的牧禱－－一切都一如往常，除了L姊妹的大兒子最近抽高許多，已經比我高一個頭了，所以我必須要時不時挪動身子才能看到投影片上的歌詞。就在快講道前，V長老的太太才匆匆忙忙走進來，坐到V長老身邊；眼角餘光看到他們輕輕相擁了一下。這不是甚麼特別的事情，很多美國人，不論老幼，都喜歡PDA（public display of affection，公開展示愛意，俗稱放閃）。接著講道開始了，我們牧師不是一個特別會讓人感受到激情的人，講道也中規中矩、四平八穩。我甚至已經忘記那天講道的題目是甚麼了，並非甚麼特別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篇信息。但就在講道中一個最沒有記憶點的時刻，我留意到V長老好像在擦眼淚。V長老向來是一個情緒豐富的人，相比於牧師，他在幾次堂會（session）開會的過程中都會用相當令人動容的語調講述他對一些教會問題的關注。V長老拿起聖經翻了翻，似乎想要掩飾自己的失態、或者想要讀點經文撫平情緒。然後他放下聖經，摟了摟他太太。我知道他不是因為講道的內容而掉淚。會不會是他們在外縣市當醫生的女兒發生了甚麼？我不禁這樣想到。還是他們那位身體不好的哥哥出事了？我突然有點緊張了起來。通常，如果教會的弟兄姊妹或者家人們有臨時的重大變故，教會都會相當迅速的email給所有會友讓大家為此禱告。會不會就是今天早上發生的，所以長老的太太才會遲到？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終於熬到聚會要結束了，我想要趕快過去關心他們。但就在最後的祝福以前，牧師突然宣布說：「等下祝福完之後請所有教會會友留步，如果你不是本教會能領聖餐的會友（communicant member），則麻煩你移步到交誼廳，在那裡跟以往一樣有咖啡和點心，並且有幾位長老會跟大家有團契。」我的感覺是對的－－有事情發生了，不然不會有這麼臨時的閉門會議（executive meeting）。牧師祝福完、大家坐下後，坐在前面的L姊妹轉頭在小兒子耳邊說了幾句話，小兒子就離開了。他年紀還小，雖然是教會的會員但還不能領聖餐，所以不能留下來。在這個瞬間，我看到了L姊妹的側臉，但我心中有些激動、很想趕快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因此沒有特別留意L姊妹的表情。
然後牧師開始講話：「教會懲戒是行使主耶穌基督賦予有形教會的權柄，為的是要保存其純潔、和平、以及良善的秩序；教會懲戒的目的是要表明基督的榮耀、推動教會的聖潔、並挽回犯罪的人。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不單是為了忠於聖經所託付的職責，更是希望各位會員能在這場會議中體會福音的寶貴．．．」牧師繼續以相當正式且平穩的語調（以台灣人的標準來說相當「官腔」的語調）講述著教會懲戒的聖經基礎和目的。但我幾乎無心專注聽牧師講話。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教會懲戒的發生。有人被懲戒了。不會是V長老吧？我心裡想到。不對，以他的反應來說，如果是他被懲戒，他顯然是相當懊悔，不會進到向會友宣布懲戒結果的程序。
回過神來，牧師接著說：「我在這裡代表本教會的堂會，向各位會員宣布，M**因本人向堂會自白其外遇的罪行經審議後被判定有罪，堂會已決議無限期暫停他作為本教會會員的權利，直到他展現出相應悔改的明證。M親自向本堂會表明他在過去五年間有婚外情，導致近期一個孩子的出生；而M本人執意表示他要與L離婚．．．」望著L姊妹一動不動的背影，我心中一震。不知道她現在是甚麼表情。牧師接著說：「我們認定M在過去幾年當中犯下了姦淫的罪行、向其妻子L說謊的罪行、以及在不配的情況下領取聖餐的罪行，並且不願意悔改而執意走罪惡的道路。」突然一股強烈的哀傷襲擊而來。M弟兄是我在教會中少數較為熟識的朋友。我也突然開始自我厭惡。我承認，在聽到M弟兄的名字之前，我心中的激動帶有一部分「我終於要見識到教會懲戒是怎麼一回事了！」的看戲心情。在這間教會，這間我知道自己只是暫時加入、藉以學習長老會體制的教會，我一直都更多把自己看作是觀察員、而不是會員。但這個當下，我突然意識到我在見證的不是教會論課程的一個實作，而是一個真實生命與罪掙扎的失敗、一個家庭沉重的破碎、一位姊妹生命中最深的傷痛。我仍然看不到L姊妹的表情，我想到過去很多與他們的互動，她溫和的笑容中總是帶著一抹疲倦。我想到M弟兄，那麼的才華洋溢。我想到我自己生命中許多還對付不了的罪。我想到福音。
按著程序宣布完懲戒的結果之後，牧師最後說：「我們堂會的期望，我在這裡也鼓勵各位弟兄姊妹的是，按著加拉太書第六章的教導挽回我們中間跌倒的人。我鼓勵你們，為L禱告，她與我們一樣都對M的罪行感到震驚，求神賜給她力量與安慰；為三個孩子們禱告，讓他們在理解父親背叛的過程中能繼續尋求天上的父親；也為長老們禱告，我們需要智慧來牧養你們走過這段路並且繼續挽回M。也為你們彼此禱告，今天的這個懲戒會激起我們中間許多人過往的傷痛，也成為我們許多人新的傷痛。唯願耶穌基督的恩典在這些傷痛中顯得更加真實。我也特別勸告你們，不要八卦；如果有人在你眼前八卦，也請你制止對方。」最後牧師帶領我們做一個禱告。結束後L姊妹匆匆帶著大兒子往前走向講台後方，那邊有大家通常不使用的出入口；走過唯一坐在他們前面的司琴時，他們停了下來接受司琴弟兄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就離開了。默默望著他們的背影，我還是沒看到L姊妹臉上的表情。
幾個禮拜過去，L姊妹和三個孩子仍然每周來到教會；看著他們與其他弟兄姊妹互動時所露出的笑容，我不禁都會想在笑容底下所蘊藏的哀痛。但我相信在那個哀痛中有教會接住他們。我相信福音會接住他們。我比以往都更加確信這一點，因為每當看到他們的時候，我都會想起教會懲戒的那天我在傷痛之上所感受到的：「希望各位會員能在這場會議中體會福音的寶貴。」當罪惡以如此迫近的距離展現在我眼前時，我更加理解到福音是何等的寶貴；而罪惡雖是這樣的真實且醜陋，但我們不逃避也不隱藏，因為福音更加真實且有能力。我想起V長老的眼淚、想起牧師用那正式且平穩的口氣宣布消息，似乎是過度冷靜卻不是冷漠的。「不要八卦；如果有人在你眼前八卦，也請你制止對方。」如此簡單、卻又充滿深思熟慮的一個叮嚀。這也是那天衝擊我最大的一句話：這一句話讓我理解到牧師不是單純想把程序走完、不是想要把不合他心意的人趕出教會然後拍拍手了事，他是真的在乎。他和長老們在乎我們怎麼看待這件事情，他們在乎我們怎麼與這個家庭繼續互動，他們在乎我們的生命有沒有福音。
那天會後，我走到交誼廳，倒了一杯咖啡，走到我在教會中最要好的朋友身邊坐下。我們默默地沒有說甚麼。這位弟兄的父親曾經是教會的執事，在我來到這間教會以前多年就因外遇不悔改、經教會懲戒後被開除會籍。我又想起牧師的話：「今天的這個懲戒會激起我們中間許多人過往的傷痛，也成為我們許多人新的傷痛。唯願耶穌基督的恩典在這些傷痛中顯得更加真實。」我喝了口咖啡，想問問我朋友當下感受如何、想問問他多年來他如何繼續堅持信仰來到教會；但我想未來有更適合這些問題的時候，當下我們只是一起靜靜地喝著咖啡。
後記
我很掙扎要寫後記還是單獨另外寫一篇文章。我希望這個故事所留下的衝擊力在各位讀者心中停留久一點、然後再來看我自己的領受。但我想有些東西放在一起說還是更合適些。
幾年前我透過我的代禱信分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母親回應我：「看完這個故事，突然覺得在這樣的教會聚會，好令人安心。」我當下稍微有點意外，沒有想過會是用「安心」這個方式來形容。我想很多人第一次聽到有所謂的教會懲戒的時候，感覺到的更多是令人害怕、律法的壓迫、好像是一件很讓人拘束、不講愛的事情。但當我後來回顧自己的感受的時候，我發現在那個當下我也是有感受到安心的－－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走偏了，長老們會盡力把我抓回來的。我知道他們看重我有沒有真的得著福音，因此我不必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得救、是不是有活出與福音相稱的生活，我可以安心地把自己交給教會監督。我知道長老們是這麼認真的看待福音、看待我們每個人的生命。
但這並不是說只要教會有做懲戒就能有這樣的效果。我聽過很多教會執行懲戒的方式，展現的是一種嚴格的審判、一種律法的重擔、一種補贖的行動、一種追求教會所有人都是聖人的潔癖，但沒有人告訴過我在懲戒中感受到恩典、更深明白福音的。但在那次的會議上，有個想法在我身上揮之不去－－我，被罪惡纏累、經常對不起上帝的我，我不比Ｍ更有資格不被懲戒。但長老們所展現的態度是對福音如此的認真－－不是一種對罪惡零容忍的態度，而是極度強調福音與恩典的態度－－讓我意識到：原來這才是懲戒的意義。原來這才是福音。我就是不配的罪人，我就是應當被審判、被趕出去的罪人，我如今坐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做的比Ｍ更好、不是因為我活得比較聖潔，而是單單只因為基督的恩典。因此我只能更多求祂大能的恩典遮蓋我。
除了對福音的體會，我同時也對長老們有更深的一種信任。我們教會的長老每個月開會的時候（我有段時間經常會列席旁聽）都會花超過一半的時間輪流分享每一位會友的狀況，藉此彼此交通、一起牧養羊群。但在這次懲戒的經驗之後我更明白了他們如何認真看待每個會友的生命景況。後來有一次，我聽到了教會一位年輕的姊妹突然結婚了，而且好像還是第六段婚姻，聽到當下覺得很震驚、也有好奇，但我發現我完全沒有需要去打探去八卦，因為我知道長老們會看管我們、包含這位姊妹。我要關懷其他弟兄姊妹的生命、但我知道長老們為我們的生命負責，因此我不用也不應該去八卦。
「不要八卦。」我如果對一個人有甚麼意見、甚或是很真誠的擔憂他的生命景況，我首先不應該找其他人、而是應該先找我們的長老，因為長老們才是真正為我們生命負責的人。這個人不是要向我交帳、而是要向上帝交帳，而在這地上向上帝交帳的方式是透過上帝設立在地上的屬靈權柄、就是教會交帳。
「教會懲戒的目的是要表明基督的榮耀、推動教會的聖潔、並挽回犯罪的人。」懲戒不是為了懲罰犯罪的人，而是為了挽回、為了叫人悔改並回到基督的懷抱中。這是我們經常搞錯的事情，也是我們對恩典理解嚴重不足的地方－－懲戒不是成為基督徒後如果再次犯罪「補贖」的方式。我們若這樣想，我們就在否定基督的十字架。你不能為你的罪付上代價，你若認為可以，基督就不用上十字架了，這是一種對基督的褻瀆。在長老長期的關懷、挽回和勸勉的情況下，M先生最後因執意不悔改被教會開除會籍（哥林多前書第五章的「趕出教會」，但這不代表我們不歡迎他來聚會，而是把他當成未信主的－－而我們當然歡迎非基督徒來與我們一同聚會）。但這個開除會籍並非一種懲罰、不是一種「因為你沒有達到律法的要求，所以你不配稱為基督徒」，不是的，開除會籍是教會向你表明：「你的行事為人顯示出你並沒有真的明白基督的福音、並沒有真的得著祂的恩典，而這意味著你其實並不屬於他。我們不能讓你有個錯覺，好像你是與基督有份的，因此我們要禁止你領聖餐並將你從教會的名冊上移除，好使你有機會醒悟到自己的罪、認識到自己其實還不屬於基督，並因此回頭來真實尋求基督的恩典。」
有很多教會不敢執行教會懲戒，認為那樣是沒有愛的展現。但我要說，不看重弟兄姊妹生命是否真的有得著福音才是真正沒有愛的展現。另外現在有些教會過度積極的在使用懲戒，好像只要有一些明顯的罪行馬上就需要進入懲戒、要被處罰停聖餐三個月、等等，這中間的過程嚴重地缺乏對於軟弱肢體的牧養、缺乏對人複雜的處境和艱難的考慮、對於悔改的心（以及即使還有困難但能勉強表達出一些願意朝向悔改的心這類微妙的狀態）等議題嚴重缺乏考慮。而這兩者，不論是哪一方，都是嚴重的對恩典理解不足甚至扭曲。
也許，我們根本都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恰當的執行教會懲戒的階段，因為我們連福音是甚麼意思都還沒有理解清楚。但這中間矛盾的困境是：若我們不恰當的執行教會懲戒，我們卻也無法真實的理解福音的意義。我只能懇求上帝在我們的處境中做奇妙的工作。
最後，回想這些事情的時候突然讓我對於最近在讀的希伯來書中的警告有了一些不同的理解。希伯來書6:4-6、10:26-27都表達了一種「曾經嘗過天恩滋味、若是離棄真道，就沒有悔改的機會了」這樣的意思。這是否意味著像是Ｍ這樣被懲戒而趕出教會的人不可能得救了？沒有悔改的機會了？重新讀這些經文和希伯來書的脈絡，我認為可以從10:26的上下文來理解：我們得知真道後，若故意犯罪、也就是離棄基督並輕看基督的寶血（10:29），那贖罪的祭就不再有了－－因為在基督以外已經沒有贖罪的祭物了、舊約的那些祭物都已經過去了。換句話說，作者之所以這樣警告說若我們離棄真道就沒有悔改的機會，要表達的意思並不是說我們在生命中若有任何短暫時刻的偏離就不能再重新回到基督的懷中；相反的，作者是在警告說，我們若離棄了真道，在基督之外沒有任何悔改的機會、沒有任何贖罪的祭物。因此若離棄真道就不能悔改了，因為在基督之外沒有任何救贖的可能性，在祂以外沒有任何真正的悔改。
所以，讓我們不論是仍在真道中、或者曾經在真道中卻離開了、或者我們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天恩的滋味，不論我們生命景況與歷程如何，我們都可以來尋求基督的恩典。祂既然在我們仍然是仇敵的時候就為我們死，我們就不要害怕祂今天會因為我還不夠聖潔而拒絕我、不要害怕祂會因為我曾經又離開祂而審判我。祂既然獻上一次永遠有功效的贖罪祭，祂連我們未來會犯的罪都獻上贖價了，我們就不要想著再為自己補償甚麼才能來到祂面前（那樣反而才是否認基督的救恩）。希伯來書的作者真正要勸勉我們的就是這樣：不論景況如何，放膽地來到祂面前尋求恩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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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隆，開心你分享這篇文章，我覺得非常實用。